寒香彻天下

冰冷。

刺骨的冰冷，带着水底淤泥的腥气，疯狂地挤压着肺腑，堵塞着口鼻。

林宜妧最后的意识，定格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，和窗外凌晨三点依旧璀璨却冰冷的城市霓虹。

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和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溺毙感。

“唔……咕噜噜……” 她本能地挣扎，西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
浑浊的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喉咙，火烧火燎。

要死了吗？

因为连续加班五、六十小时，猝死在工位上，然后……掉进水里了？

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，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取代。

不！

她不能死！

方案还没交，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……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蹬去，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**的东西——是水草？

还是……池壁？

“哗啦——！”

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从冰冷的深渊里拽了出来！

刺目的光线让她瞬间失明，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呛咳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，带来**般的疼痛。

她狼狈地趴在冰冷的石地上，浑身湿透，冷得牙齿咯咯作响，长发像水草般黏在脸上、颈间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三小姐！

三小姐！

您可吓死奴婢了！”

一个带着哭腔、又惊又怕的女声在耳边响起，一双粗糙但温热的手颤抖着拍打着她的后背。

三小姐？

奴婢？

林宜妧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，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。

映入眼帘的，是一张稚嫩却布满焦虑和恐惧的小脸，约莫十三西岁，穿着灰扑扑的、打补丁的粗布衣裙，梳着双丫髻。

女孩正用一块同样粗糙的布巾慌乱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水渍。

视线越过女孩的肩膀，林宜妧的心猛地一沉。

这不是她熟悉的、堆满文件和咖啡杯的格子间。

这是一方精巧的庭院。

雕花的抄手游廊，嶙峋的假山，几株在初春寒意中瑟缩着抽出嫩芽的花木，还有……她刚刚差点葬身其中的，一方碧幽幽的、结着薄冰的池塘。

更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周围的景象。

几个穿着同样古式衣裙的丫鬟婆子远远站着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、嫌恶，甚至……幸灾乐祸。

她们窃窃私语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湿透的、勾勒出少女青涩曲线的单薄身体。

一个穿着明显更华丽些、头上插着银簪的中年妇人（似乎是管事妈妈）皱着眉，语气不耐地呵斥那个抱着她的女孩：“小翠！

嚎什么丧！

还不快把三小姐扶回去！

躺在这里成何体统，没得冲撞了贵人！

晦气！”

冰冷的空气，鄙夷的目光，陌生的环境，还有脑中骤然涌入的、不属于她的、属于另一个少女的破碎记忆——委屈、恐惧、长期的压抑和病弱……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林宜妧混乱的意识。

林宜妧。

大胤朝。

五品京官林府。

庶出三小姐。

生母早逝。

嫡母王氏。

嫡姐林宜晴……“呃……” 剧烈的头痛让她闷哼出声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这不是梦。

这具身体虚弱、寒冷、肺部灼痛，每一个感官都在叫嚣着真实。

她，林宜妧，21世纪的职场社畜，真的穿越了！

还穿成了一个处境堪忧、刚刚差点淹死的古代庶女！

“三小姐，您怎么样？

能站起来吗？”

叫小翠的丫鬟声音抖得厉害，努力想搀扶起她，但林宜妧了——浑身虚软无力。
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 林宜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声音嘶哑微弱。

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被围观、被羞辱的境地。

她尝试着借助小翠的力量起身，双腿却不住打颤。

“嗤——” 一声清晰的、带着浓浓嘲讽的轻笑从游廊传来。

林宜妧循声望去。

只见一个身着桃红撒花软烟罗裙、外罩银鼠皮坎肩的少女，正倚着廊柱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少女约莫十五六岁，容貌娇艳，只是眉眼间那股刻薄的傲气破坏了美感。

她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鎏金小手炉，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的丫鬟。

正是她名义上的嫡姐，林宜晴。

林宜晴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林宜妧湿透狼狈的身上，红唇轻启，吐出的字眼比池水更寒彻心扉：“哟，这不是我的好妹妹吗？

怎么这么不小心，自己‘失足’掉进池子里去了？

这大冷天的，可别冻坏了。

知道的，说你自个儿笨手笨脚，不知道的，还当是我们林府苛待庶女呢。”

她刻意加重了“失足”和“庶女”两个词，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周围的丫鬟婆子们噤若寒蝉，头垂得更低了，只有那个管事妈妈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：“大小姐说的是，三小姐自己不当心，怨不得旁人。”

小翠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反驳半句，只是更紧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林宜妧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林宜妧抬起头，水珠顺着额发滴落，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却让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和冰冷。

她看着林宜晴那张写满恶意的脸，脑中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翻涌——正是这个“好姐姐”，在无人的角落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“**胚子”、“克死亲**扫把星”，甚至……刚才在池塘边，那看似“姐妹嬉闹”时，背后狠狠推来的那一把！

不是失足。

是**！

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，比池水更冷。

这不是什么姐妹龃龉，这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！

在这等级森严、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，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，就是嫡母嫡姐眼中可以随意践踏、甚至除掉的蝼蚁！

愤怒在胸腔里燃烧，但21世纪职场历练出的理智死死压下了喷薄欲出的质问和嘶吼。

她现在的处境太糟糕了：身体极度虚弱，孤立无援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身边这个同样弱小的小丫鬟。

证据？

谁会相信一个庶女的话去指证嫡出大小姐？

硬碰硬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
林宜妧垂下眼帘，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。

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身体软软地靠在小翠身上，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：“是……是妹妹自己……不小心……惊扰……惊扰大姐了……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，带着认命般的卑微和虚弱。

林易晴对她的识相似乎很满意，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弧度，轻哼一声：“知道就好。

还不快把这晦气东西弄走？

别脏了这园子的地！”

她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子，仿佛林宜妧是什么脏东西，然后扶着丫鬟的手，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转身离去，留下一串银铃般却冰冷刺耳的笑声。

管事妈妈也嫌恶地挥挥手，像赶**一样：“小翠，还不快扶回去！

真是晦气！

回头自己去厨房领碗姜汤，别死在外头！”

小翠**泪，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半背半扶地将几乎虚脱的林宜妧往那位于林府最偏僻角落、原主居住的破败小院挪去。

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

冷风一吹，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，带走仅存的热量，冻得林宜妧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

肺部火烧火燎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

沿途遇到的仆役，要么视而不见，要么投来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。

这，就是她重生的起点。